Nov 05 2012
2012年9月陽山篩查義工感想
義工感想 ( 2012年9月16日 – 20日 下鄉篩查階段 )
「農民的生活就是『飽你唔親、餓你唔死,自己種自己食』。」
「不一定要有什麼目標,盡能力幫得一個就一個。」「有時會想:看那山吧,人呀人,爭什麼呢?」返港那天晚上,獨個兒走在旺角街頭,腦裏響起謝太的說話。在迎面的人浪和喧囂,夾雜著刺眼的廣告燈箱和大型屏幕,回想起這五天的經歷,感受那種有點令人迷茫的對比與差異。

不同與相同
香港人和陽山人,城市人和村民,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,管治的人和被管治的人,我們總喜歡作區分及以此為一條不能磨滅的界。即使他們就是這樣這樣,我們就是那樣那樣,並不代表大家不能明白和尊重對方。比方說,做篩查時不難留意到有些村民總手執報紙或尼龍袋,在排隊時或坐在視力燈箱前時墊著坐;有些會堅持把椅子旋轉180度才坐下;有些會連人帶椅的排上 前,擾亂了秩序。他們的行徑對我們來說是古怪又無理,但這是我們的「道理」。他們的「道理」其實還可以理解,就是不喜歡坐別人坐過的椅子,被坐暖的都不想 坐,又認定別人坐過的一定很髒。又比方說,跟當地政府人員吃一頓飯,必要敬酒。雖知道入鄉隨俗,但每扒幾口飯菜就要站起來敬酒,又不知道自己有否失禮,難免不知所措。後來留意到他們知道香港義工不喜飲酒又十分講衛生,特意以蘋果醋代酒,亦給我們準備了多雙公筷。
忽然想起讀過的兩行字,「人類總喜歡查究少許的不同而忽略了大量的相同」。

「得」
縣殘聯(殘疾人聯合會)的李大哥總比我們先到達衛生院了解打點,教育村民要文明、守秩序、有禮貌,以及如實跟醫護人員訴說眼睛情況。作為退休縣殘聯人員,李 大哥義務繼續他以前的職務,致力為殘疾人服務。記得他用洪鐘的聲線對著我們說了這次下鄉篩查的很多很多「得」,令我印象最深是這「得」,「讓受助人可以看到大千世界。」在 香港,老人視力模糊,大多會去看病。如不幸患上白內障,可選擇在私家或公立醫院做手術,又可選擇不同質素的人工晶體。在山區,村內老人都把視力模糊然後漸 漸看不到認定是年老的自然現象,但其實只要用半小時動個小手術,就可以重新看見大千世界了。視白內障致盲為年老的自然現象的觀念,好處是很多老人都不太緊 張憂心,即使未獲手術通知也未有不悅更連道謝謝;壞處是不少老人即使視力低下、白內障已熟也未有正視問題嚴重,最後因白內障過熟誘發青光眼,得到醫生的搖 頭道「左眼壞了,做手術也無效果。」
大千世界
想像,讓我們代入別人的處境。也許想像是不貼近真實,但這不失是種體會。我守在裂隙燈(Slit lamp biomicroscopy) 前,見看著一位精神尚可、容顏蒼老但溫柔慈祥的老婆婆,給人攙扶著緩緩走來。「是雙盲。」湯醫生道。(註: 雙眼看不到)於是,我大聲說著:「婆婆,先摸摸椅子,坐上去。對了對了。(我捉着她的手,放在裂隙燈墊下巴的地方)把下巴放在手那裏,可以了,手放下。(我整個身子挨過去,使勁推讓她坐前一點,額頭頂前讓頭放好在裂隙燈)眼望前,睁眼看著醫生。對了很好很好。」整個過程就是這樣,三天以來做了重覆上百次。「好了,婆婆。」我說。婆婆一副準備離開的姿態,我卻見醫生在紙上寫了良久,最後狠狠的畫了個A字。(註: A 是會安排手術的意思)「呀婆婆,可以做手術了。」我微笑道。婆婆指著耳朵,示意聽不見。於是我用盡氣力大喊,「可以做手術啦,會睇得見啦!」之後她終於發出嘹亮稚氣的「哦」的一聲。到現在想起那很戲劇性的一聲,我仍然會不由自主的笑了。雖然未知手術後她能恢復多少視力,但我在想像:如果我是她,一個重聽但行動算「精靈」的老人,恢復視 力除了可以重獲自我照顧的能力,令照顧自己的家人少點負擔,還有到生命的最末,可跟熟悉的面孔,田野和山而不是一片漆黑道別。在此希望她手術順利吧!


黑髮
來檢查的多數是老人,偶而有些中年人湊熱鬧,年輕人則很少。先前說過很多老人都不太緊張憂心,所以作為義工,幫忙的時候心情很輕鬆,隔著口罩向他們微笑。惟獨有一位年輕人的到來,令大家都感惋惜。我 守在裂隙燈的時候已經留意到她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髪,很美,旁邊的那位顯然是她媽媽,因為她為女兒撥涼時而又握著她的手予以支持。到她了,原來她只比我大幾 歲,我扶著她的頭,看著她的黑髮,靜待醫生的「審判」。醫生說:「…太遲了,發青光眼的時候就該立即求醫。青光眼幾天就會看不見的,太遲了,太遲了。」太遲了。她倆已經聽過很多醫生的意見,也許都聽過很多「太遲了」,但始終不肯放棄。最後,她倆愁眉深鎖地走了。看著媽媽扶著女兒的身影,也只可以寄望科技的進步,但恐怕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。
新希望眼科醫院醫療隊
從謝太得知新希望是少數辦外展隊的醫院,目的是為了到偏遠窮困的地方提供低廉的醫療服務,所以這樣說來,醫療隊的醫生護士都是義工。有同行不滿他們這樣做令大家少了賺錢的機會,但受助的村民根本很少有檢查眼睛的機會,即使有亦往往因貧窮而無法負擔走出山區和做手術的費用。其實醫護人員除了努力研習醫學,把最好的給病人以外,如可對社會多分了解,在有能力和資金的時候將理念實踐,是了不起的。這家醫院的做法當然會直接惠及山區受忽略的人,及喚起大家對山區醫療問題的關注,但也能以行動表現醫院
可以在規範以內努力為民眾做多一點。
譚師傅
在中國我們都喚司機作師傅的。譚師傅已是力行的老朋友了,多年來接載過不少義工。
有時在想,其實「義工」這詞有點太重,說到底不就是不計較地走前一步扶一扶別人嗎?義 工不一定是好心腸的人,但好心腸的人即使不做義務工作都已經配得一個義字。義工不一定是行有餘力才去當的,也不一定富有才可以做的(富人有資金,但亦僅有 資金。怎樣用怎樣幫才是學問。) 譚師傅駕駛重安全,坐在車子的我很放心。同時,譚師傅也當上了力行的義工,幫忙登記來檢查的人。謝太憶述,有一次譚師傅得知老人從很遠的山區過來檢查,早 早出門未趕及吃東西,就二話不說衝了出去買些包子派他們。
這都不再和職業、貧富有關了。那只是,於心不忍老人餓著的反應吧。

(嬰兒車?!)
(我最喜歡這張相!)
趣事幾則
一、我把「請你去人醫(人民醫院)通淚管」,說成「通尿管」,搞得婆婆都「一頭霧水」。
二、陽山村民講陽山話、客家話、白話。我守視力燈箱時聽到當地護士以陽山話指導他們時,我亦「有樣學樣」地說:害[hau]1向邊 (開口向邊)?測眼前手指數時又說:[zi]4 [lak]1愁擠 (幾隻手指?) 挺好玩的。
三、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,簡稱關工會。先聽簡稱的我笑了。
四、有個村民在視力燈箱前佯裝看不見,以為這樣就可以做手術。在裂隙燈前被湯醫生識破,最後落得被姑娘再測視力,笑駡道:真的看不見嗎? 現在又看得見?
五、 我們要他們於視力燈箱「劃」出E字開口方向,過程「勞氣」萬分,義工都因此而喉嚨不適。又好氣又好笑的是,在你教他們「劃」出E字開口方向前,老人們已猛 搖頭說「我不識字」,或是蓋著「好」眼說「我睇唔到」。做眼前手指數檢查(即在不同的距離舉起手指,問他們現在有幾隻手指),靠得近時他們不語,一臉疑 惑,令我一度以為他們看不見,最後原來是「咁近都睇唔到就死得啦」。

視力燈箱(eye chart)- 開口向邊?
六、有位大嬸指著身旁行動不便的老人,說「就就啦就就啦」,然後使勁地向我微笑。愚笨的我在她重覆了很多次「就就啦就就啦」終於明白,就跟她說「人人都要排隊的」,再使勁地向她微笑。

七、我們先派號予村民,再由另外幾個義工安排他們順號數坐好。不少人都來「白撞」,大多數都是大嬸,我跟他們說「你是87,我才叫到42號,未到你呀」,之後聽到她們邊走邊說「哎呀,又會87和42都搞錯嘅我,哈哈哈。」此時,我在偷笑。

八、裂隙燈前,我說「睜眼望醫生」,他們都睜大口,閉上眼。
小知識
一、測眼壓的時候, 鍾醫生會輕輕按一下眼球。有一次他着我也試試。他說,眼壓高的質感像額頭;正常的像鼻子;低的像嘴唇 。
二、 胬肉(pterygium),俗稱眼頭肉,通常由內眼角長起,是結膜的增生組織。如果長得太大塊會影響視力,不嚴重的話手術清除後視力可回復正常。做白內 障手術前一定要請胬肉患者先除胬,不可以一次過做白內障和胬肉。胬肉在香港並不常見,在山區卻普遍得很,不論老年中年的都有,也許跟村民長期暴露在陽光 下,未有防備紫外線所致。

三、裂隙燈(Slit lamp biomicroscopy)
通 過裂隙燈顯微鏡可以觀察眼瞼、結膜(conjunctiva)、鞏膜(sclera)、角膜(cornea)、前房(anterior chamber)、虹膜(iris)、瞳孔(pupil)、晶狀體(aqueous humor) 及玻璃體(vitreous humor)。白內障令晶體混濁,從裂隙燈看來像一團白雲。有時候白內障太熟,懸韌帶(suspensory ligament)鬆了或是斷掉,會看到晶體震顫。


四、眼底鏡(Ophthalmoscopy)
主要可以看病人視網膜上的血管、神經。

五、五保
是 指《農村五保供養工作條例》中的五保供養對象,主要包括村民中符合下列條件的老年人、殘疾人和未成年人。五保對象指農村中無勞動能力、無生活來源、無法定 贍養扶養義務人或雖有法定贍養扶養義務人,但無贍養扶養能力的老年人、殘疾人和未成年人。中國的敬老院是在農村“五保戶”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。[偶而會聽到「剛來的那個是敬老院的」,說的是住在政府敬老院的五保老人。]
六、農村低保
農村居民最低生活保障(簡稱“農村低保”)。凡是中國公民,只要其家庭人均收入低於當地城鄉居民最低生活保障標準,均有從當地人民政府獲得基本生活物物質幫助的權利。

七、殘疾人聯合會
簡 稱中國殘聯,成立於1988年3月15日,總部設在北京。中國殘聯是經國家法律確認、國務院批准的各類殘疾人的全國性統一組織 。中國有6000萬殘疾人,其中聽力言語殘疾2057萬人,智力殘疾1182萬人,肢體殘疾877萬人,視力殘疾877萬人,精神殘疾225萬人,多重及 其他殘疾782萬人。
八、解放鞋
有經驗的力行義工跟我說,「身世」差的人(即較貧窮的)通常都穿解放鞋。我之前只注意到有些衣服比較破爛,但原來一雙鞋子反映更多。

九、麥羮
把粟米磨成粉,再煮成糊,以前沒有米飯吃,是山區農民的主要食糧。
陽山人無論是貧是富,都喜歡吃。

「山 區」、「農村」和「農民」 於我一直都是很模糊的概念。回程時,車窗外晃動著連綿的山、破爛的建築和彎腰耕作的農民,像平日看的中國記錄片。不一樣的是,跟著力行下鄉篩查,令我有機 會觸摸很多因飽歷風霜而變形的背、看到村民的生活地方、又與幾個村民寒喧過,這些都讓文字形容不再空洞。能成為義工團隊的一份子, 一起「做到幾多幫得幾多」,是緣。作為醫學生,能於求學時期參與此活動真的很感恩。
實在不敢說這經歷會否大大改變我的習醫之路及人生,但我會記住從這五天的人與事所學到的,和尚要努力學的種種。[原本手術名額是140例,最後增至217例。較後到訪的鎮民並沒有因名額已滿而不獲手術通知,力行卻要面對手術階段人手不足的問題。在此祝福10月份手術階段進行順利!]
義工 張詩雅 (中文大學 二年級醫科生)
2012年10月13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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